有個學生跟我抱怨:同學都太變態了,在食堂排個隊的工夫,都要摸出書來看兩眼。就缺那5分鐘的閱讀時間嗎?不,怕無聊!不找點事做會死!我問她:“那你呢?”過了一會兒,收到她的回復:“排到我了,等下再跟你聊?!?br/>
這像一個笑話,卻又是實實在在發生的事。在這個城市的夜晚,多少家庭重復上演著熟悉的一幕?夫妻倆各自對著電腦或手機屏幕,聚精會神,一聲不吭,將注意力貪婪地投入到屏幕上的韓劇、游戲、朋友圈里的美文,或是群里熱鬧的插科打諢之中……仿佛那些千里之外的世界,遠比他們身邊這個人有意思得多。作為旁觀者,面對這種零交流的死寂,你會奇怪他倆為什么還生活在一起。但是作為當事人,他們認為這是一天中最輕松的時光。
幾十年前,社會心理學家弗洛姆就表達過對現代生活方式的擔心,認為這種消費主義傾向會讓人陷入愛的危機:“人們往往同時干幾件事,看書、聽收音機、談話、抽煙,吃飯和喝酒……這種缺乏集中的想象特別表現在我們現在已經很難一個人安靜地坐著……不說話、不抽煙、不看書和不喝酒?!备ヂ迥窙]見過網絡的殺傷力,否則,他在說這段話時一定不會漏掉電腦和手機。相比于他的時代,今天這種“很難一個人安靜地坐著”的情況,顯然愈發嚴重了。
用朋友的話說:就是怕無聊。按弗洛姆的說法,這算是一種逃避。他說:假設電影、廣播、電視、體育運動以及報紙停止活動4個星期,人們不得不重新依靠自身力量的時候,情況會怎么樣呢?他認為,“會有數以千起精神崩潰的事件發生,更多人將陷入強烈焦慮的狀態”,這就約等于今天沒有了WiFi也沒有3G信號,人群中可能釀成的痛苦?!盁o聊”真有那么可怕嗎?
其實,無聊之所以可怕,是因為我們不允許它發生。我的一位來訪者在經歷過這樣一次沖突之后,第一次意識到他的生活中存在多么嚴重的問題。他和妻子過結婚紀念日,他們出門吃了完美的一餐,互贈禮物,說了很多浪漫甜蜜的話。他們心滿意足地回到家,然后他坐在沙發上,開始上網。妻子盯著他幾分鐘,忽然大發雷霆?!斑@么重要的日子!”她說,“你都不能陪我一下嗎?”
他趕緊扔下了iPad:“對不起,你要我陪你干什么?”
妻子更生氣了:“不干什么!我就要你陪著我!”
這句“不干什么”,卻比一切“干什么”更讓他困惑:不干什么是干什么?在他看來,這一個晚上的時間,必然要找一些事來打發。是一起聊天嗎?還是做愛?為了彌補之前的疏忽,他絞盡腦汁地向太太提建議:看個浪漫的愛情電影好不好?出門兜個風怎么樣?玩個什么桌游?一起下廚做個點心來吃也不錯……但是不管他提供什么建議,妻子看起來都不太開心。
他很懊惱:我怎么這么笨?連打發時間的方法都找不到。
“打發”一詞,其實是把“時間”看成了惡客。英文更絕,干脆“kill time”,斬草除根。由此可以看到現代人有多害怕無所事事。他們用聰明才智提高效率,省出多余的時間,又用10倍的聰明才智想辦法殺掉它們。這就像我們嘲諷的現代消費主義,先是拼命掙錢,再用這些錢買來許多一輩子也用不上的玩意兒。我們騙自己相信這些是有價值的——否則,人生的價值又是什么呢?
當我們無所事事的時候,我們感受到虛度光陰的恐慌。時間等于生命,如果我們就這樣安靜地坐著,生命是為了什么呢?所以只好一刻也不停息,恨不得把每一秒榨出價值。要么吃飯睡覺,要么工作學習,如果這些都做完了,看著其他人忙忙碌碌,我們心生恐慌,就只好像我的學生那樣摸出手機,在網絡的信息海洋中流連忘返。諷刺的是,并沒有多少人因此感到充實。